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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16 守候倩如站在教学楼前,默默注视着一楼那扇被淡绿窗帘掩盖大半的玻璃窗,心下悠悠叹了口气,“走了,真的走了,大家都已毕业,我是见不到他的了。”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什么永远,什么不变,一切都是刹那云烟,经不得一丝一毫的风,那些曾属于我的,属于他的,属于我们的,到底成为心头无名的怅然,从此不复存在,各奔东西。我们找寻不到彼此,只能在错位的时空里,彼此守望…… 林刚,我还在等待,等待来年,后年,未来的每一年,我这样做,从没后悔过,你是否了解?
一直以来,林刚在班上是寂寂无名的。他没有高大的体格和帅气的容貌,丢人群里绝不会引起别人的侧目;成绩平平,没有拿手的特长或竞技项目,无论系里举行什么活动都与他完全绝缘;他不爱说话,上课更从不主动举手发言,永远都如影子般沉默。毕业那天,有些女生甚至还不知道他是本班里的,相互大吃一惊。 林刚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生来他就是有自闭倾向的,常常会傻气地幻想如果自己有一件隐身衣就好了,这样便少了那些不必要的人际交往,他不想跟别人说话,只愿和自己说话。 林刚的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下岗在家领低保,平日做些缝纫贴补家用,他庞大的学费全靠早年父亲微薄的积蓄勉强应付。从懂事的那一天开始,林刚就不再在意别人怜悯的眼光,也不羡慕外面五光十色的新鲜,他知道自己没有福气消受,更没有权力追求,唯一的想法是念完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仅此而已。 系里了解到他的实际情况,没有让他住学生宿舍,单独拨出教学楼一楼的收发室给他住,负责大家来往的信件,每月有两百元的收入。林刚心中很是感激,虽然远离了同学,少了那份欢闹,但毕竟是自己的天地,每每独自想起来都会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他在这里独来独往,平日下课回到收发室把大家投在信箱里的信件整理好送去学校的邮局,然后从那里将新到的邮件带回去分发给它们的主人。日子静如止水,没有涟漪的循环,他的大学生活就是如此了吧。
是在做梦吗?要不为何如此真实?倩如有些晕眩。 风忽忽往耳朵里钻,拍打出巨大轰响,是了,我在飞翔,就象从前一样,只是现在我已不再害怕。还有什么比无尽的等待更让人恐惧?但我无悔,我心甘情愿,我死心塌地。 林刚会明白我吗?这些年来,只有他能够坦然接受我的唠叨,也只有他一直没有厌倦的陪伴着我,虽然他总是沉默不语,任凭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这个人啊,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是一付没有表情的样子,不知道到底听进去多少,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天,总是新的一天;明天,还是等待的一天,不管他在哪里,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 在降落的那一刻,倩如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大四的某一晚,时间已不早,斜靠在床上的林刚听到三记犹豫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同班的倩如,她不断喘着气,似乎是急匆匆赶过来的样子,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颊,林刚注意到她眼里微微有些湿润,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有……有我的信吗?”她小声问。 “呃,好象没有吧,下午我才发过信,现在只剩两个大一新生的没有来拿了。”林刚道。 “哦,那打扰了。” 林刚关上门,重新回到床上翻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外面有哭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那么压抑而难过。他爬起来打开房门,瞧见倩如蹲在走廊尽头的门厅边,双手掩面,肩膀随着抽泣微微抖动。淡黄的白帜光洒在她身上,更觉她整个人十分脆弱无助。 “你还没走?”林刚惊讶地问。 倩如擦了一把脸抬起头,颤声道:“我……我不知道该去哪,我只想……等信。” “谁的信?” “他的。”倩如迟疑地回答。 林刚一直是内向的,而那一刻他实在硬不起心肠掉头就走,看着这张泪痕斑斑的脸,鼓足勇气说:“别呆在外面,进来喝杯水吧。” 那晚他们谈到快两点,林刚才送倩如回宿舍,他一直安静地听她说自己的故事。倩如和他一样不爱说话,平凡的长相和家境使她自小就颇为沉闷,完全没有同年龄女孩子该有的阳光笑容。高二那年她开始恋爱,居然是和班上风云一时的体育委员,他爽朗的个性是许多女同学争相追逐的对象,她根本没想到他会主动邀请自己去看电影。 这事情传开后如同平地惊雷,惊异、猜测、嘲弄、嫉妒纷纷而来,她柔弱的性格有些退却,担心那些别样的眼光。而男友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我就是喜欢你安静的样子,虽然不爱说话,但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来表明什么。”他还说:“让他们说吧,以后毕业了,大家都会忘记的,你又何必在意?” 于是她释然。 高考成绩下来了,倩如和男友分别考上两个城市的大学,不得不惜惜道别,还记得那天他对她说:“四年,也不是很长,我们今后还有很多个四年呢!” 她哭着笑道:“记得写信给我。” …… “可是,”倩如叹道:“离他上一次寄信给我已经很久了,他答应会来找我的,可是等到现在还没收到这封信……” 林刚陪着倩如在幽暗的树阴间缓缓前行,银白色的月光从头顶泻下来,水一样浇在地上,流淌出满眼的清凉。 “谢谢你听我说话,你很好。”倩如说。 …… 林刚没有回答。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也很久都没有人理我,你的性格倒和我差不多。” 倩如笑道。 回去的路上,林刚还在反复回想着倩如的故事,她苍白的脸颊似乎因为有了这样的释放而泛出些许微红,整个人也显得特别清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下头,嘲弄自己的可笑,她可是有爱的人啊,你林刚这什么都没有的人又算得了什么?刚才她没让你送到宿舍门口不就说明一切了?什么女生宿舍管得严,别被人看见说闲话,那不过都是顾及他面子的借口罢了。
倩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会跟林刚吐露如此之多的心事。这些年来,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明白自己的固执其实是枉然,只是每一次自责后却依旧情不自禁。 收发室的门开开合合,她早习已为常,却从未想真正进去过,因为害怕自己的唐突会给别人带来不便。而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当她无法容忍长久的孤寂而恣意流泪的时候,林刚却不期而遇,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沉默的好人。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的诉说,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感受,从来没有分担过他的心事。 倩如站在夜色中的晒台上,任风吹翻自己的头发,她听着耳畔忽忽的响声,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就象从前那样,风里面,自己的思念可会随之翻飞,传递到远方,传递到他的身边? 倩如呆呆想着,呆呆向前。
之后的一整个学年,倩如经常会到林刚这里来,不仅是为了等信,也开始频繁聊天。很长时间里,林刚都沉醉在这种奇异的感觉中,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仍是一贯的沉默不语,但聆听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从来没有谁曾如此靠近他。他意识到原来生活是需要一些声音的,不管那是欢乐的笑还是悲伤的哭。 “你要一直等他的信吗?”偶尔他问。 “那当然,我不会放弃的。” 林刚有些失落,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因为他明白他们本就没有恋爱,但有时仍会不甘心地追问:“如果到毕业那天,他的信还没有到,你怎么办?” 倩如掉头望着他,眼神中充满坚定,“我会一直等下去,不管多久。” “那你今后的生活怎么办?不找工作了吗?” 倩如诧异地抬起头苦笑道:“我……那都不重要了。”良久,她叹了口气幽幽说:“你太天真了,很多事情不明白的。” 林刚是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执着,哪怕为一个明明已经放弃她的人而如此守侯。或许是我不懂爱情,或许是我本没有爱一个人的权利,他对自己说。 倩如没有参加毕业晚会,因为她说一切都无所谓,在这个班上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唯一的感激是这一年来与他的交往,这些片段时光给了她久违的温暖。 “那你还会等下去吗?” “会,不过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等了。毕业后,我们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说话了。”她说得颇为伤感。 林刚心里一酸,几乎落泪,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拥有一年的友谊将从此划上句号,觉得老天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送走倩如的那晚,林刚躺在床上,翻阅着手中的留言册,那上面只有倩如一个人的字迹,因为这只是为她而买的。
天下的宴席总要散的,有聚就有离别,有离别就有惆怅,那不如悄悄先行离去的,省得大家难过。 倩如随这个班四个春夏秋冬,周遭嬉笑怒骂一切尽由他人,跟自己完全无关,她不喜欢多说话,自幼性格使然。所以在看到林刚的时候,才会由衷产生些许亲切感,这个看似自卑,性格内向的男生和自己那么相象,眼神里一直没有快乐,只有淡淡的默然。 时光永不停歇,学生时代总是单纯如水的,而自己的学生时代呢?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很深刻的印象了,惟有等待的心情始终不变。 而这些都是多么难以开口的事情,说出来又有谁听得到?谁会耐心的陪伴在她身旁?连自己最爱的人也撒手不管了,还有谁能来慰籍她? 倩如觉得自己是孤单的,没有谁,没有谁能永远跟她一直守侯下去。
几年后,林刚的班级组织了一场同学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家都有不小的变化,却依旧吵吵闹闹的。林刚在人声鼎沸的包房里四下张望,但没有看见那个期待的人影。酒过三旬,他拉过昔日的班长,小声问道:“你没通知倩如吗?” “倩如,哪个倩如?”班长奇怪地反问。 “赵倩如啊,那个坐最后一排,不爱说话的。”林刚道。 “我怎么没印象?是不是我们班的啊?”班长搔搔头,他掉转身朝一堆大笑的同学叫道:“章明,把你带的毕业照给我们看一下。” 章明把照片递过来问:“找谁啊,今天只有四个人有事没来,不过他们一会儿会打电话过来。” 林刚一把将照片夺过来急速寻找,一遍,没有;两遍,没有;三遍,还是没有…… “哈哈,看不出你小子原来并不老实,一个人住在外面泡女朋友啊!”章明听了班长的解释笑道。 “她叫什么?倩如?名字不错嘛!” 章明接着道。 林刚的脸通红,把照片塞回去,分辨道:“没有这回事!我就随便问问。”他感到自己的心突突乱跳。 “林刚是管发信的,知道这个名字也不希奇,你们不要把他们扯在一起,说这些吓人的话。”几个女同学严肃地说。 “什么吓人,怎么回事?”章明怔怔地问。 “难道你们不知道比我们高三级的赵倩如的事情?我们刚进校就听说了。” “你们女的就是爱八卦,快说,别卖关子了。” 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唉,说起来真的很可怜。”一个女同学脸色沉下来,“听说这个赵倩如有个感情很深的男朋友,他答应毕业后来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却一直没有写信与她联系。赵倩如很伤心,毕业晚会那天晚上坠楼了,是自杀还是失足就不清楚了,反正她没有写遗书,这些都是听老生们说的,平时我们几个都不怎么提,觉得不吉利。”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下来,许久,班长忽然问林刚:“那你怎么说她是我们班的?” 林刚思绪混乱,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醒来,“我,我说什么了?哦,她是我们班的,她就是我们班的,她……她的信。” 章明走过来楼住林刚道:“这小子喝醉了吧,尽满嘴胡话。” 几个女同学按着胸口道:“赵倩如的班级以前用的就是我们这个教室,可能林刚也听说了吧,才会提起这挡子事,吓死人了,还以为他撞鬼了呢!” 林刚知道自己没有醉,他清醒得很,是他们不知道,不知道而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倩如从不让他送到宿舍门口,为什么她个子不高却总坐在最后一排,为什么她没有在毕业照上,也明白她为何总是保持沉默不和人说话,在这个班上他是唯一与她一样沉默的人。 同学们很快转移话题,气氛又渐渐活跃起来。 林刚说他醉了,提前离开了喧闹的饭店,他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只有真实的刺痛一阵一阵向他袭来,倩如从没收到那封信,她还在等待,等待那封永远无法到达的信。四年了,她一直都在等待,寂寞地守候在收发室的门外。 是她傻吗?或者是我?林刚问自己,他没有答案,自从毕业后,他的世界再次变得寂静一片,他听不到别人的话语,只听到自己跟自己说话的声音,那是孤独的声音。 林刚在灯光璀璨的夜色中一路小跑,很快回到家,一头扎进卧室,从床脚的行李箱中找出那本毕业后就再没翻阅过的留言册,一页一页仔细寻找,却再没有看到那几行娟秀的小字,印在纸上的花儿似乎活了过来,如同倩如苍白的容颜,依稀带着伤感的微笑。 他仍旧记得倩如当初的留言,从未淡忘过。 “我们找寻不到彼此,只能在错位的时空里,彼此守望,而我从来无怨无悔。” 其实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林刚想着想着,喉咙中终于迸发出响亮的哽咽。 后记:本期的图片感觉十分难写,最后只写出个情节很落俗套的故事。故事的叙述方式模仿了我最喜欢的电影《记忆碎片》,将男女主人公分为两条线展开并打乱顺序交叉代入,蓝色为倩如,倒叙;绿色为林刚,正叙。如果阅读中发现不同颜色的段落之间出现逻辑无法衔接时,不妨由上至下先读完绿色部分,再由下至上读蓝色部分,由此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真正的结尾是本文的第一段落。 第一次尝试这种写法,完稿之后觉得不足生硬之处甚多,盼望大家多提指导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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